ᴅᴀᴜɢʜᴛᴇʀ'ꜱ ᴅᴀᴜɢʜᴛᴇʀ | 𝟤𝟢𝟤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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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It's not easy for me."
這句話從金艾霞(#張艾嘉 飾)口中說出時，帶著數十年的重量。她是16歲懷上孩子、最後被迫將女兒送養的迷惘少女；也是那個在傳統華裔家庭的移民二代中掙扎求生、最終成功養大另外一位女兒的母親；她是那個在年過花甲時，又突然失去了女兒、決定胚胎存留命運的女人。
只是這句話，何嘗不也是祖兒(#劉奕兒 飾)的心聲？
而 Emma (#林嘉欣 飾)呢？
表面上的不容易看似只屬於金艾霞，其實同時也屬於二女兒祖兒。作為一位女同志，她選擇人工生殖，渴望擁有一個與自己有血緣關係的孩子。但是最沉重的課題，或許是落在大女兒 Emma 身上。
她是那個一出生就被送養的孩子，被16歲的母親的母親，交給了在紐約唐人街開餐館的師傅。她的人生從第一天起，就從「棄子」作為開局。
電影裡沒有透露太多關於 Emma 的成長訊息，但有一個最關鍵的資訊——她作為一個單親媽媽，獨立扶養兒子。而這個選擇，對 Emma 而言，不光只是對自身家庭型態與挑戰傳統價值的選擇，更是對一出生便被流放的命運所做出的堅定回應。
數十年後，金艾霞在廚房後台與 Emma 袒露心聲時說：「16歲的我想繼續讀書，不想在唐人街打一輩子工」、「我覺得生活應該可以更好的⋯⋯」。於是，她放棄了女兒，同樣將選擇權移轉給了自己的媽媽（ Emma 的外婆，以下通稱婆婆）這個選擇姑且讓她得以擁有沒有包袱的人生，卻永久地在她自己和 Emma 心中烙下了傷痕。
而 Emma 沒有選擇讓這樣的創傷劇本輪迴。被遺棄過的人，深知那種痛，她知道那種在別人家裡即便有了依附，卻始終對自己身世帶有心結的孤獨感；她用行動改寫命運可能帶來的迴圈，也用創造性的方式，重新賦予過往那份失落新的意義。
這也說明了為何 Emma 在整部電影中如此沉默、情緒如此克制。她無需真的對金艾霞說 “You broke my heart." 而是用行動做了最好的控訴。
電影裡還有一個反覆出現的意象：菸。
Emma 在與祖兒初次見面時抽菸、與生母金艾霞獨處時也抽菸，這是精心設計的關係隱喻。煙霧是流動而虛幻的，彷彿她們之間若有似無的連結。有血緣，卻沒有共同的記憶；是母女，相處上卻相敬如賓。當言語無法填補數十年來的空白，一根菸成了最自然而然取代言語輸出的橋樑。在靜默與吐納之間，煙霧各自纏繞或擴散、最終遁於無形。那些說不出口的哀傷、陌生和疙瘩，通通濃縮進了煙霧裡。
除此之外，電影中還有另一個令我感到巧妙的敘事裝置——失智的婆婆。
在婆婆記憶錯置的呢喃中，觀眾得以旁敲側擊，在看似平鋪直敘的情節裡逐漸拼湊出金艾霞的過往。那些訊息不是透過刻意的場景或對白來呈現，而是從一個不可靠的敘事者口中，零碎地、甚至有些詼諧地流洩出來。它令觀眾感覺更接近角色的同時，又充滿了不確定性，除了懸吊著觀眾的心，也為後續的大和解埋下伏筆。
三代女性中，Emma 看似是一個旁觀者，實為最重要的催化者。
祖兒過世後，Emma 作為金艾霞心裡愧疚的投射，是三代人和解、各自歸位的重要關鍵。她是金艾霞對於自己可能是一個「失敗的母親」的具體化身、是那個關係陌生，卻唯一尚存的女兒。當她站在金艾霞面前，所有被壓抑的歉疚、過往被合理化的選擇，都無處躲藏。
但 Emma 這個角色的核心價值始終不在批判，而在於輻射出對無緣的親人：母親、婆婆和妹妹三角之間的療癒力量。
Emma 在紐約陪伴金艾霞的場景，在最終餐館的一席談話，揭露出一切只是金艾霞內心的想像與投射——一個渴望獲得救贖的母親，在最脆弱的時刻，想像出一個被送養卻還願意陪伴她的女兒。Emma 代表的是金艾霞內心最深的恐懼與矛盾——我是一個好母親嗎？作為一個女人我可以擁有多少的自己？
電影最動人的地方，在於它沒有給任何一個角色絕對的標籤。金艾霞送養女兒，是自私還是為了女兒？祖兒選擇人工生殖，是任性還是出於對母性的渴望？Emma在被遺棄數十年後選擇出現，是寬恕還是她自己也需要這場和解？
"It's not easy for me." 這句話屬於她們每一個人。
身為母親不容易，身為女兒不容易，可以說作為一個女人都不容易。生父強尼即便也參與了金艾霞喪女、處理後事的過程，卻仍然可以輕巧地因為與親生女兒和孫子團聚、在餐桌喜上眉梢地問出：「小艾，妳快樂嗎？」隨之而來的沈默，或許是只有身為女性，或曾經為人母親才能知道的苦。
向來，女性在傳統與自我，家庭與社會之間取得平衡不是如履薄冰，就是動輒得咎。
女兒的女兒好似在向我們述說，正是因為那麼的不容易，才在每一次嘗試理解與靠近彼此中顯得格外珍貴。最後，三代女性的故事，在各自生命歷程的還原及鬆綁之下脫離了糾結閉鎖的圓環，修復了彼此一直以來未竟的議題。縱然過往不可能真正重新來過，但是心態上可以煥然一新。
一如金艾霞在紐約機台前抽的那支籤——
"You will take a gamble and win."
「#妳會賭一把而且妳會贏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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